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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华:功利之下无教育,张雪峰不值追捧
《每日经济新闻》:“春风吹绿何处无,细雨轻湿苏州衢。”2026年3月28日,尽管风里还透着几分寒意,但苏州城内的春潮已然汹涌。这一天,人们在最美的季节送别张雪峰。清晨7时许,记者来到苏州殡仪馆,只见门前已经排起长队,蜿蜒几公里,人们手持黄白菊花,沉静等候。这样的场景,在姑苏城内,多年不见。无数人自发前来送别,有人感念他“戳破教育真相”,有人感恩他“指点升学迷津”,但我看到的是流量狂欢下教育功利化的深层困境——张雪峰为寒门学子打开的,从来不是一扇通往希望的门,仅仅是一道狭窄的门缝,而这道门缝的背后,是刻意放大的升学焦虑、被贬低的文科价值,以及一场借教育之名的资本收割。 他始终以“寒门引路人”的姿态站在流量聚光灯下,却用最功利的标尺,将教育彻底简化为“赚钱、就业、内卷”的单一逻辑。他刻意放大升学赛道的残酷性,用犀利甚至偏激的话术渲染焦虑,让无数家长和学子陷入“唯分数论”“唯就业论”的恐慌,进而将自己包装成“破解焦虑的唯一解药”,借助流量红利实现商业利益的最大化。据腾讯《深网》报道,2024年高考季,张雪峰直播间推出11999元的梦想卡和17999元的圆梦卡,2万个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名额在3小时内售罄,创下3小时收入2亿元的销售神话;一年之后,“圆梦卡”价格再度水涨船高,飙升至18999元,涨价近千元,却依然挡不住家长们的趋之若鹜。当无数家长为这张所谓的“升学通行证”争相买单,当“张雪峰为寒门学子打开一扇门”的论调广为流传时,我们不得不撕开这层温情的面纱——这不是救赎,而是一场借教育焦虑之名的资本收割;这不是寒门的曙光,而是为底层学子的上升之路,又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高墙。 这些争议从来不止停留在舆论场的唇枪舌剑,更真切地落在一个个具体的家庭里,成为撕裂亲情、引发分歧的导火索。2025年高考季,就读于成都一所重点高中的小宋同学,面临志愿填报的困惑,家人在是否选择张雪峰团队的辅导服务上,产生了巨大矛盾。父亲十分认可张雪峰及其团队的“实用价值”,欣赏他从黑龙江小县城走出、考上211高校、最终逆袭为教育顶流的草根经历,认为在升学这条现实赛道上,张雪峰给出的建议足够接地气,能帮孩子“少走弯路”“精准上岸”。但母亲却坚决反对,她认为张雪峰的言论毫无边界、口无遮拦,其奉行的实用主义理念,彻底违背了教育的本质——教育本该是塑造人格、拓宽眼界、滋养思想、涵养人文的过程,而不是沦为单纯追求就业、赚取金钱的工具。“在就业和孩子的长远发展上,孩子内心的热爱与精神的丰盈,才是支撑他走得更远的力量。”这位父亲在反复权衡、深入思考后,最终认同了母亲的意见,放弃了张雪峰的咨询机构。这个普通家庭的分歧,恰恰折射出张雪峰教育理念的争议核心:当教育被彻底功利化,我们到底在培养什么样的人? 有人盛赞张雪峰敢说“真话”,打破了教育信息壁垒,为寒门学子点亮了明灯。这话只说对了皮毛,甚至带有几分自我欺骗的意味。他确实用犀利直白的话术,点破了部分教育领域的现实困境,撕开了高校专业与就业之间的信息鸿沟,让一些迷茫的家长和学生看到了一丝方向。但这丝方向,从来不是免费的馈赠,而是吸引流量的诱饵——他为寒门学子打开的从来不是一扇门,只是一道狭窄的门缝,而想要推开那扇门,必须掏出近两万元的“钥匙”。这把钥匙,对于月收入几千元的普通打工者而言,是大半年起早贪黑的辛苦所得;对于寒门家庭而言,更是一笔足以压垮生活的巨额开支,可能是全家一年的生活费,是父母省吃俭用攒下的全部积蓄。 区区一个志愿填报,本是基于公开招生信息的科学分析与合理规划,是每个家庭都能通过研究、咨询免费获取大致方向的事情,却被张雪峰团队包装成“天价服务”,打造成“寒门专属救赎”的噱头。这究竟是为寒门学子赋能,还是在利用家长的焦虑牟取暴利?答案不言而喻。能轻松掏出18999元购买“圆梦卡”的家庭,从来都不是真正的寒门,而是那些早已占据教育优势、舍不得浪费半分分数的中产或高收入家庭。他们借助这笔高价服务,获得所谓的“精准规划”,抢占有限的优质教育资源,本质上是用金钱为孩子的升学铺路,进一步巩固自身的阶层优势。而那些真正出身寒门、挣扎在温饱线上,父母为了供孩子读书早已捉襟见肘,注定要进入高职、大专或民办高校的孩子,张雪峰的“真话”与“服务”,从来都与他们无关。他口中的“寒门救赎”,不过是一场精准瞄准焦虑家长的商业营销,是为自己的商业帝国披上的温情外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流量骗局。 更令人诟病的是,张雪峰的商业模式,正在加剧教育内卷,强化底层竞争的残酷性,让寒门学子的上升之路更加艰难。他反复鼓吹“就业至上”“功利为先”,将教育异化为“生存工具”,让无数学子陷入“唯分数论”“唯就业论”的囚徒困境,失去了对兴趣的追求、对理想的向往。适合普通家庭的优质专业本就有限,而他的高价服务,本质上是教会一部分人“精准挤掉”另一部分人——那些花不起钱的寒门学子,即便分数相当,也会因为缺乏所谓的“精准规划”,在志愿填报中处于劣势,最终与心仪的学校、合适的专业失之交臂。于是,寒门学子想要突围,不仅要卷分数,还要卷金钱;不仅要和同龄人比拼努力,还要和别人的家庭条件比拼实力。花大价钱购买服务,挤掉同一阶层的伙伴,然后还要对这场收割感恩戴德,感谢他“给了机会”,这就是张雪峰所谓的“为寒门开一扇门”——一扇更加狭窄、更加残酷、更加内卷的门,一扇将底层学子困在恶性竞争中、无法挣脱的门。 他的教育理念,更是将寒门学子彻底工具化,贩卖着最功利、最狭隘的“教育成功学”。2023年,他曾大言不惭地宣称“文科都是服务业,总结成一个字就是‘舔’”,这番言论不仅冒犯了千万文科生,更是对人文精神的彻底否定,对教育本质的公然背离。在他的逻辑里,寒门学子不配谈兴趣,不配谈理想,不配追求精神世界的丰盈,只能被动接受“内卷规则”,只能成为资本积累链条上的一个环节,只能通过“迎合他人”“放弃自我”来换取生存空间。他无视教育对人格的塑造、对视野的拓宽、对灵魂的滋养,将所有学子都培养成“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只懂竞争,不懂坚守;只懂迎合,不懂坚守初心;只懂索取,不懂感恩。这种功利化的教育导向,正在摧毁年轻一代的想象力与创造力,让教育沦为一场冰冷的生存博弈,让无数学子失去了青春该有的模样。 更可悲的是,张雪峰将日渐异化的高考制度进一步神圣化,彻底堵死了教育改良的可能,将寒门学子牢牢困在“内卷闭环”中。他坦率地承认,中考、高考的本质不是学习知识,而是筛选——筛选出那些愿意认可游戏规则、愿意拼命内卷、愿意放弃自我的年轻人。在他看来,这种“科举化”的筛选模式,是对寒门学子最有利的选择,因为除此之外,寒门学子没有资格与家境优越的孩子比拼“素质教育”,没有钱去学艺术、学特长、参加各种社会实践。这种论调看似务实,实则是一种消极的妥协,是对教育困境的逃避,是对寒门学子的不负责任。他拒绝谈论教育改良的可能,拒绝思考如何减轻学子的负担,拒绝探索更具人文关怀、更公平的教育模式,甚至将任何试图打破“囚徒困境”的想象力,都视为“罪恶”,视为“耽误寒门学子前途”。在他的世界里,教育不需要温度,不需要人文关怀,只需要筛选和竞争;学子不需要成为完整的人,只需要成为符合规则的“工具”,成为内卷游戏中的“合格参与者”。 张雪峰本人,或许也是这场内卷游戏的受害者,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黑色幽默。他出身于黑龙江的小县城,靠着拼命努力考上211高校,靠着连轴转的嘶吼式直播脱颖而出,从一无所有的北漂蚁族,成长为坐拥千万粉丝、年营收超8亿的教育顶流,搭建起自己的商业帝国。他的成长轨迹,是标准的寒门跃升模式,是无数人眼中“逆袭”的榜样。但他却也深陷自己制造的内卷漩涡,无法自拔——别人一天四平八稳讲两节课,他像演小品式地连轴转上十几个小时;别人稳步前行、兼顾生活与工作,他靠极度的自我压榨换取流量与财富,常年高强度直播、连轴出差,最终在仅仅41岁就因心源性猝死陨落。他用自己的一生,演绎了一个时代的荒诞:他试图用功利化的方式帮助寒门学子突围,却最终被自己鼓吹的内卷规则榨干了生命;他声称要打破信息壁垒,让寒门学子拥有更多机会,却用高价服务制造了新的阶层鸿沟,让寒门学子更难突围;他自封为寒门学子的“引路人”,却最终成为资本收割教育焦虑的代言人,沦为自己曾经批判的“功利主义者”。 斯人已逝,但盖棺论未定。关于张雪峰的毁誉之争,还会继续下去,甚至会伴随一代学子的成长。有人感谢他的“务实”,认为他戳破了教育的“遮羞布”,给迷茫的家长和学子指了一条“明路”;有人批判他的“功利”,认为他背离了教育初心,加剧了教育内卷,伤害了寒门学子的利益;有人视他为救星,将他的话奉为“金科玉律”;有人斥他为收割者,指责他借教育焦虑牟取暴利。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所代表的“真小人”式商业模式,正在侵蚀教育的本质,正在加剧社会的教育焦虑,正在扭曲年轻一代的价值观。这种“唯利是图”的教育变现,看似解决了部分人的升学困惑,实则埋下了更深的教育隐患——它让教育失去了温度,让学子失去了理想,让寒门学子的上升之路更加艰难,让整个社会陷入“越卷越焦虑、越焦虑越卷”的恶性循环。 有人会问,批判张雪峰又有什么用?他的服务依然热销,家长的焦虑依然存在,教育内卷依然没有缓解。但我想说,说得人多了,就会有更多人清醒;批判的声音多了,就会有更多人反思。教育的初心,从来不是筛选工具,而是培养完整的人;教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功利的生存博弈,而是让每个孩子都能拥有追逐理想的权利,都能在成长路上被尊重、被爱护,都能成为有理想、有温度、有担当的人。 我们最为敬重的那位教师,曾经掀起一场轰轰烈烈的教育革命,他极力反对将考试当作“对付学生的敌人”,反复强调“学校的校长、教员是为学生服务的,不是学生为校长、教员服务的”。他发自内心地尊重学生、爱护学生,坚守着教育的初心与温度,希望每个孩子都能在德、智、体诸方面生动活泼地主动地得到发展。反观张雪峰,他背离了这份初心,将教育异化为资本收割的工具,将学子异化为内卷的棋子,即便赚得盆满钵满,即便被无数人追捧,也终究走偏了教育的道路,辜负了无数家长和学子的信任。 教育的本质,是点亮心灵,而非制造焦虑;是打破壁垒,而非筑起高墙;是培养有理想、有温度、有担当的人,而非批量生产精致的利己主义工具。张雪峰的神话,终究是流量时代的一场短暂狂欢,是教育功利化的一个缩影。而真正的教育救赎,从来不在高价的服务卡里,不在犀利的话术里,而在对每个学子的尊重里,在对教育初心的坚守里,在每个家庭对“育人”而非“育分”的清醒认知里。离开了这份初心,无论走得再远、赚得再多,都毫无意义;偏离了这个方向,再热闹的流量狂欢,也终究会被时代淘汰。 东方政法服务中心主任陈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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