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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华：精神病医院不仅骗医保基金，还涉及非法拘禁犯罪的问题
近日，曾揭露油罐车混运乱象的《新京报》调查记者韩福涛，于去年12月暗中走访襄阳、宜昌多家民营精神病医院，直击一个惊人真相：不少身心健康的正常人，被这些医院刻意招揽，伪装成精神疾病患者，以此骗取国家医疗保险基金，还存在非法拘禁等违法犯罪行为。 当地一名村民的讲述，更凸显乱象的离谱程度：十多家精神病院一年之内，先后十几次向她“伸出橄榄枝”，劝说她入院“治疗”，不仅承诺食宿全免，还负责来回接送，“搞得跟技校招生一样，热情得不正常”。另有村民无奈吐槽，襄阳市总人口不过500多万，民营精神病院却多达20余家，密度之大令人咋舌，“硬生生把治病救人的精神病院，开成了街头随处可见的牛肉面馆”。 编造诊疗费用，上演“免费住院”骗局 韩福涛最初以患者家属身份，走访了襄阳市近20家民营精神病院，令人意外的是，多家医院均明确承诺，住院期间不收取任何费用。但其中一名医生却悄悄叮嘱他，对外必须宣称医院有正常收费，“不然容易被有关部门盯上，惹来麻烦”。 为摸清医院内部的真实运作情况，韩福涛决定深入虎穴——先后在襄阳、宜昌两家民营精神病院应聘护工，全程卧底调查。其中一家医院的住院病人约有五六十人，仔细观察便能发现，许多人言行举止与正常人毫无二致，甚至还有多位70多岁、行动不便的老年人，也被“收治”在此。 卧底期间，一名院内护工在与韩福涛闲聊时，无意间透露了内情：住院的大部分老人精神状况都很好，只有少数人存在轻微躁狂症状，整个医院的气氛，和普通养老院没什么区别。这名护工还直言，住在这家精神病院里，“比养老院还舒服”，管吃管住全免费，比自己花钱住养老院划算多了。 更令人愤慨的是，有医护人员私下爆料，这些精神病院每天都会为每位“患者”编造虚假的诊疗费用，伪造治疗记录。记者查询医院内部收费系统发现，其中一名“患者”住院90天，标注的医药费约为12426元人民币，其中仅治疗费就高达6000多元，涵盖心理治疗、行为矫正治疗等多个项目。但据该“患者”本人讲述，他住院期间，除了每天按时服用一些不知名的药物，从未接受过任何标注的诊疗服务。 这也就意味着，“患者”数量越多、住院时间越长，精神病院能向医保部门申请报销的金额就越高。为了套取更多医保资金，有些医院甚至动起了歪心思——将院内的护工、保安也一并办理了入院手续，纳入“患者”名单，实则这些人从未在医院住院，纯粹是用来骗保的“工具人”。 “患者”沦为“人质”，不堪被困竟寻短见 一旦将“患者”招揽入院，这些医院便露出真面目，千方百计阻挠他们出院，还刻意限制“患者”与家属的正常联系。一名男性“患者”向韩福涛哭诉，自己已经在精神病院里被关了五六年，“就相当于是坐了五六年牢，没有自由，没有尊严”。他还透露，医院里常年固定着一批“患者”，无论病情真假，只要能帮医院骗到医保，院方就会一直“留”着他们，“对医院来说，我们就是稳赚不赔的摇钱树”。 韩福涛在卧底期间还了解到，去年6月份，这家医院曾发生过一起悲剧：一名住院“患者”因长期被限制人身自由，“实在过不惯、受不了这种没有尽头的囚禁”，最终选择自杀身亡。 据该“患者”家属介绍，死者生前并无明显精神异常，只是因为有嗜酒习惯，被医院诊断为“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强行收治入院。住院期间，医院不仅没有对他进行针对性治疗，还强迫他参加劳动——既要打扫医院卫生，还要照顾其他“患者”。他多次向院方提出出院申请，均被无情拒绝，最终在住院70多天后，绝望之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除了非法拘禁，医院内还存在严重的虐待行为。《新京报》记者多次目睹，护工对“患者”动辄打骂，扇耳光、踹身体是家常便饭，甚至有护工用水管直接抽打不服从管理的“患者”；还有“患者”只因与护工发生口角、出言顶撞，就被护工绑在床上，长达三天三夜，受尽折磨。 《新京报》的调查报道一经发布，立即震动中国舆论场。不少网民痛心疾首地表示，本该是治病救人、守护心理健康的医疗机构，如今却沦为“骗保+虐待”的双重工具，这背后暴露的，是监管的全面崩坏和部分从业者的人性底线缺失。还有网民评论称，“患者”被当成赚钱的“人质”，不仅严重践踏了医疗行业的职业底线，更让国家医保这笔“救命钱”，沦为黑心机构牟取暴利的“摇钱树”，令人愤慨。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民营精神病院骗保的乱象，并非襄阳、宜昌独有。其他媒体随后跟进报道揭露，此类现象在全国范围内都具有一定普遍性，尤其是在民营精神病院领域，而《新京报》此次曝光的，只是襄阳、宜昌等地问题尤为突出的一个缩影。 第一财经查询公开信息发现，早在此次事件曝光前，全国多地就已发生过精神病院骗保案件。例如，2009年至2012年间，海南省安宁医院被查实存在严重的“挂床住院”骗保行为，医院为未实际住院的患者伪造病历、编造诊疗记录，涉及人数多达2962人次，累计骗取医保基金高达2414多万元；2014年至2015年，广西北海市合浦精神病医院也被查出，对至少73名未离开医院的患者，频繁办理虚假的出入院手续，通过重复申报，套取医保支付资金。 报道称，去年以来，中国多地医保部门已针对精神病院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的问题，开展过专项整治行动，但从此次曝光的情况来看，相关违法行为并未彻底绝迹，仍有黑心机构顶风作案。就在今年1月30日，广东汕尾市还专门向社会公开征集精神康复类定点医疗机构欺诈骗保的线索，并推出最高20万元的奖励政策，可见打击此类乱象的紧迫性。 如何杜绝骗保乱象？监管发力更需制度完善 一系列精神病院骗保、非法拘禁事件接连发生，监管部门能否有效打击、彻底杜绝此类乱象，也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中国新闻周刊》，精神病院骗保行为高发，背后存在多方面深层原因。首先，近年来民营精神医疗机构发展迅速，但部分机构在准入审批、内部管理、规范运营等方面存在明显不足，合规意识淡薄，容易滋生违规违法操作；其次，精神疾病的治疗具有特殊性，往往涉及大量量表评估、心理干预、行为治疗等难以量化、难以核查的手段，不像手术、影像检查那样有明确的设备记录和客观依据；加之部分患者存在认知障碍，或伴有躁狂、暴躁等症状，表达和判断能力受限，监管部门难以通过患者反馈，核实相关诊疗服务是否真实发生，这也给了黑心机构可乘之机。 此外，当前精神病院普遍采用“按床日付费”的医保结算模式，这也成为骗保行为的重要诱因——医院收治的“患者”越多、住院时间越长，能获得的医保支付费用就越高，这种模式间接刺激了机构通过“虚增患者、延长住院时间”等方式套取医保资金。同时，精神病院及相关治疗资源在全国范围内仍属于稀缺资源，整体呈现供不应求的状态，这也让监管部门在实际执法过程中存在诸多顾虑，难以实现全方位、无死角的监管。 《新京报》的调查报道曝光后，湖北省迅速行动，成立联合调查组赶赴襄阳、宜昌等地，开展全面调查核实工作。联合调查组明确表示，一经查实相关机构和人员的违法违规行为，将依纪依法严肃处理，坚决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绝不姑息迁就。 襄阳市也同步成立工作专班，在全市范围内开展起底式排查调查，全面整治民营精神病院违法违规乱象，严防医保基金流失，切实保障群众的合法权益。（襄阳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网站截图） 另据央视新闻报道，中国国家医保局于2月4日（星期三）发布紧急通知，要求各省级医保部门在2月8日（星期天）前，对辖区内所有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的主要负责人进行集体约谈，强化警示震慑，严厉打击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的乱象，筑牢医保基金安全防线。 通知还明确规定，各精神类定点医疗机构需在3月底前完成自查自纠工作，并将自查结果上报国家医保局；但必须明确，整治此类恶性乱象，绝不能依赖机构自查自纠、绝不能搞以纪代法、以罚代刑——过往诸多案例已证明，部分机构存在自查敷衍、零投入、象征性整改等问题，若仅靠自身自查难以触及核心违法症结，更不能以纪律处分代替法律制裁、以罚款处罚代替刑事追责，否则只会助长违法气焰、导致乱象屡查屡犯。因此，对于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自查自纠不到位、拒不整改或整改不力的机构，将依法从重处理处罚，情节严重的，将直接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追究其刑事责任，以法律刚性守住底线。 官方的迅速行动，无疑能在短期内形成震慑，打击此类骗保乱象的嚣张气焰。但舆论也普遍认为，如果仅仅是针对单一事件、查处个别不法从业者，恐怕难以从根本上根除这一顽疾。若骗保、非法拘禁等乱象持续发生、屡禁不止，不仅会导致社会公众对精神医疗机构失去信任，引发信任危机，更会挤占有限的医保资源和医疗资源，让那些真正患有精神疾病、需要治疗的患者，无法及时获得有效的医疗救助，陷入困境。 对此，我建议，要从根本上杜绝精神病院骗保乱象，必须从制度层面进行改革完善，尤其要明确：绝不能自查自纠、以纪代法、以罚代刑。具体而言，一是重新检讨“按床日付费”的医保结算模式，优化结算机制，堵塞制度漏洞，避免机构因利益驱动滋生骗保行为；二是加强对各地医保报销占比的动态监督，强化对精神类药品、诊疗设备使用情况的数据分析，及时发现异常骗保线索，破解自查自纠难以奏效的难题；三是建立并完善畅通的举报机制，加大对举报人的奖励和保护力度，鼓励群众、业内人士参与监督，形成外部监督合力，弥补自查不足；四是保持高压打击态势，坚持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对欺诈骗保、非法拘禁等违法违规行为，坚决摒弃以纪代法、以罚代刑的做法，依法从严从重惩处，形成“不敢骗、不能骗、不想骗”的强大震慑，真正为患者和家属把关，守护好国家医保“救命钱”，还精神医疗行业一片净土。 东方政法服务中心主任陈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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